第16章 变分法与WKB方法:近似求解的工具箱
"精确解是数学家的珍珠,近似解是物理学家的面包。"
前置知识:变分法与微扰理论的互补性
在量子力学的近似方法中,变分法和微扰理论是两大支柱。理解它们何时适用、如何互补,是选择正确工具的前提。
A.1 微扰理论的适用条件
微扰理论(第17章的核心方法)要求:
- 存在可精确求解的参考哈密顿量 H^0
- 微扰足够小:∣∣V^∣∣≪ΔE(微扰矩阵元远小于能级间距)
- 能级非简并或简并可被处理
微扰理论是系统性的:从 H^0 出发,逐级修正。它给出能量和波函数的级数展开:
En=En(0)+En(1)+En(2)+⋯
A.2 变分法的适用条件
变分法不要求存在可精确求解的参考系统,而是要求:
- 能够猜测试探波函数的形式
- 试探函数含可调参数
- 哈密顿量的期望值可计算
变分法不是系统性的——它给你一个上界(对基态),但不保证收敛到精确解。它的威力在于:
- 不需要"小参数"
- 可以处理强耦合问题(如多电子原子)
- 结果有严格的界限性质
A.3 互补性示意图
graph TD
A["量子系统: 无法精确求解"] --> B{"是否存在小参数?"}
B -->|是| C[微扰理论]
B -->|否| D[变分法]
B -->|部分区域| E[WKB近似]
C --> C1[系统展开]
C --> C2[收敛性不确定]
C --> C3[适用于高能态和基态]
D --> D1[猜测试探函数]
D --> D2[严格上界]
D --> D3[特别适用于基态]
E --> E1[半经典区域]
E --> E2[高能态好近似]
E --> E3[转折点需特殊处理]
C1 -.->|与D结合| D1
D2 -.->|验证C的收敛| C2实际策略:
- 基态能量:优先用变分法(给出严格上界),再用微扰理论检验
- 激发态:微扰理论通常更系统;WKB适用于高激发态
- 强耦合系统(如氦原子):变分法几乎是唯一选择
- 势垒隧穿:WKB给出指数级精度的隧穿概率
A.4 变分法与微扰理论的结合
一个强大的策略是将两者结合:先用变分法找到一个"优化"的未微扰哈密顿量 H^0var,然后对剩余部分做微扰展开。
例如,在氦原子中:
- 变分法给出有效核电荷 Zeff≈1.69
- 用 Zeff 构造"改进"的类氢哈密顿量作为 H^0
- 将真实的电子-电子排斥与 Zeff 构造的势之差作为微扰
这种组合方法可以将氦原子能量的计算精度推到极高。
故事场景:迷宫中的最短路径
公元2195年,火星地下城的能源管道系统出了故障。工程师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网络——数千个节点,上万个连接,每一个阀门的状态都会影响整体压力分布。年轻的工程师阿明提议用数值模拟暴力求解,但老工程师哈桑摇了摇头:"我们等不起超级计算机跑三个月。"他展开了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写着一个古老的数学原理:
E[ψ]=⟨ψ∣ψ⟩⟨ψ∣H^∣ψ⟩≥E0
"这是变分法,"哈桑说,"它不会给你精确答案,但它保证你猜的答案不会比真实值更低。在工程里,一个’足够好’的上下界,胜过永远等不到的精确解。"
阿明后来才明白,这个原理来自三百年前一个物理学家写的教科书——Shankar的《量子力学原理》。而哈桑的另一张纸上还写着另一个名字:WKB近似。那是另一套工具,专门对付"变化缓慢"的系统。
这就是第16章的核心:没有解析精确解的时候,物理学家用什么工具箱?
16.1 变分法:从猜测中寻找真理的下界
16.1.1 Rayleigh-Ritz变分原理的严格推导
在量子力学中,定态薛定谔方程 H^∣ψn⟩=En∣ψn⟩ 只有少数势能函数可以精确求解(谐振子、氢原子、无限深方势阱等)。对于绝大多数实际系统——多电子原子、分子、核结构——我们必须求助于近似方法。
变分法是其中最基本、最强大的一种。其核心是变分原理:
定理:对于任意归一化的试探波函数 ∣ψ~⟩,能量期望值满足
E[ψ~]=⟨ψ~∣H^∣ψ~⟩≥E0
其中 E0 是系统的基态能量(真正的最低能量)。等号当且仅当 ∣ψ~⟩=∣ψ0⟩(真实基态)时成立。
严格证明:将 ∣ψ~⟩ 用 H^ 的完备本征态 {∣ψn⟩} 展开:
∣ψ~⟩=n∑cn∣ψn⟩,n∑∣cn∣2=1
这里 n=0 标记基态,n≥1 标记激发态。将展开式代入能量期望值:
E[ψ~]=n,m∑cm∗cn⟨ψm∣H^∣ψn⟩=n,m∑cm∗cnEnδmn=n∑∣cn∣2En
现在,将 En 用 E0 重写:
E[ψ~]=∣c0∣2E0+n≥1∑∣cn∣2En=E0+n≥1∑∣cn∣2(En−E0)
由于 En≥E0 对所有 n≥1 成立,且 ∣cn∣2≥0,我们有:
E[ψ~]−E0=n≥1∑∣cn∣2(En−E0)≥0
等号成立当且仅当 ∣cn∣2=0 对所有 n≥1,即 ∣c0∣2=1,也就是说 ∣ψ~⟩=∣ψ0⟩(整体相位除外)。
graph TD
A[变分原理] --> B["任意试探波函数 $|\tilde{"\\"\psi\\""}\rangle$"]
B --> C["能量期望值 $E[\"\tilde{"\\\"\psi\\\""}\"]$"]
C --> D["$E[\"\tilde{"\\\"\psi\\\""}\"] \geq E_0$"]
D --> E[真实基态能量]
F[物理意义] --> G[能量期望值永远不会低估基态]
G --> H[试探波函数越接近真实基态]
H --> I["能量期望值越接近$E_0$"]
J[应用策略] --> K["选择含参数$\alpha$的试探波函数"]
K --> L["最小化$E("\\"\alpha\\"")$"]
L --> M["最优参数$\alpha_{opt}$"]
M --> N[最佳近似基态能量]几何解释:希尔伯特空间中,所有归一化态构成一个(无限维)球面。能量期望值 E[ψ] 是这个球面上的一个"地形图",真实基态位于"最低点"。变分法就是在这个球面上搜索最低点。
16.1.2 试探波函数的艺术
变分法的关键在于选择好的试探波函数。这不是纯粹的数学问题,而是物理直觉的体现:
对称性约束:试探波函数必须具有与真实基态相同的对称性(如宇称、角动量)。如果你用一个奇宇称函数去近似偶宇称基态,结果会很差。
边界条件:试探波函数必须在正确的位置趋于零(束缚态在无穷远处,节点在特定位置)。
物理图像:试探波函数应捕捉系统的核心物理特征(如波包宽度、节点数、渐近行为)。
简单例子:一维谐振子的试探函数
假设我们用高斯函数 ∣ψ~⟩∝e−αx2/2 作为试探函数,其中 α>0 是变分参数。
计算能量期望值:
E(α)=⟨ψ~∣ψ~⟩⟨ψ~∣(−2mℏ2dx2d2+21mω2x2)∣ψ~⟩
利用高斯积分:
⟨ψ~∣ψ~⟩=√απ
⟨x2⟩=∫e−αx2dx∫x2e−αx2dx=√α√π2α3/2√π=2α1
动能期望值:
⟨T⟩=−2mℏ2∫e−αx2/2dx2d2e−αx2/2dx=4mℏ2α
势能期望值:
⟨V⟩=21mω2⟨x2⟩=4αmω2
总能量:
E(α)=4mℏ2α+4αmω2
对 α 求最小值:
dαdE=4mℏ2−4α2mω2=0⇒αopt=ℏmω
代回:
E(αopt)=4mℏ2ℏmω+4mω2mωℏ=4ℏω+4ℏω=2ℏω
这正是谐振子的精确基态能量!因为高斯函数恰好是谐振子的真实基态波函数。
graph TD
A["试探波函数: 高斯型"] --> B["变分参数 $\alpha$"]
B --> C["计算 $E("\\"\alpha\\"")$"]
C --> D["$E("\\"\alpha\\"") = \frac{"\\"\hbar^2\alpha\\""}{4m} + \frac{"\\"m\omega^2\\""}{4\alpha}$"]
D --> E["最小化: $\frac{dE}{d\alpha} = 0$"]
E --> F["$\alpha_{opt} = \frac{"\\"m\omega\\""}{\hbar}$"]
F --> G["$E_{min} = \frac{"\\"\hbar\omega\\""}{2} = E_0$"]
G --> H["精确解!"]
H --> I[因为高斯恰好是真实基态] 16.1.3 氦原子基态:变分法的经典战役
氦原子是变分法最著名的战场。它的哈密顿量为:
H^=−2meℏ2(∇12+∇22)−4πε0Ze2(r11+r21)+4πε0e2∣r1−r2∣1
其中 Z=2。最后一项是电子-电子排斥,使问题不可分离变量,没有精确解析解。
最简单的试探函数:忽略电子排斥,用两个类氢基态波函数的乘积:
ψ~(r1,r2)=πa03Z3e−Z(r1+r2)/a0
这给出能量 E=−108.8 eV,而实验基态能量为 −79.0 eV——误差太大(37%),因为完全忽略了电子排斥。
改进的试探函数:引入有效核电荷 Zeff 作为变分参数。由于一个电子部分屏蔽了另一个电子感受到的核吸引,每个电子感受到的有效电荷小于2。
ψ~(r1,r2)=πa03Zeff3e−Zeff(r1+r2)/a0
16.1.4 氦原子变分法的严格数值推导
例题:用有效核电荷变分法计算氦原子基态能量,展示完整的数值步骤。
步骤1:写出试探波函数
ψ~(r1,r2)=πa03Zeff3e−Zeff(r1+r2)/a0
这是一个对称波函数(两个电子等价),适合基态(空间波函数必须对称,自旋单态反对称以满足泡利原理)。
步骤2:计算能量期望值
哈密顿量改写为:
H^=H^1+H^2+4πε0∣r1−r2∣e2
其中 H^i=−2meℏ2∇i2−4πε0riZe2。
将 H^i 改写成以 Zeff 为核电荷的类氢哈密顿量加上修正:
H^i=(−2meℏ2∇i2−4πε0riZeffe2)+4πε0ri(Zeff−Z)e2
对于类氢基态波函数(核电荷 Zeff),已知:
⟨−2meℏ2∇2⟩=8πε0a0Zeff2e2
⟨−4πε0rZeffe2⟩=−4πε0a0Zeff2e2
因此单电子能量期望值:
⟨H^i⟩=−8πε0a0Zeff2e2+4πε0a0(Zeff−Z)Zeffe2
步骤3:计算电子-电子排斥项
最难的部分是计算 ⟨∣r1−r2∣1⟩。利用球谐函数展开:
∣r1−r2∣1=l=0∑∞r>l+1r<lPl(cosγ)
其中 r<=min(r1,r2),r>=max(r1,r2),γ 是两矢量的夹角。
对于球对称的基态波函数,只有 l=0 项贡献。经过详细积分(Shankar在书中给出详细步骤):
⟨4πε0∣r1−r2∣e2⟩=32πε0a05Zeffe2
步骤4:总能量表达式
综合所有项:
E(Zeff)=2[−8πε0a0Zeff2e2+4πε0a0(Zeff−Z)Zeffe2]+32πε0a05Zeffe2
整理:
E(Zeff)=4πε0a0e2[Zeff2(−41+ZeffZeff−Z⋅21⋅2)+85Zeff]
更清晰地写:
E(Zeff)=4πε0a0e2[Zeff2−2ZZeff+85Zeff]
其中利用了 Z=2,且 4πε0a0e2=2×13.6 eV =27.2 eV(两倍里德伯能量)。
用原子单位(e=ℏ=me=4πε0=1,能量单位哈特里 Eh=27.2 eV):
E(Zeff)=Zeff2−2ZZeff+85Zeff=Zeff2−4Zeff+85Zeff=Zeff2−827Zeff
等等,让我重新检查。Shankar给出的标准结果是:
E(Zeff)=[Zeff2−2ZZeff+85Zeff]Eh
对于 Z=2:
E(Zeff)=[Zeff2−4Zeff+85Zeff]Eh=[Zeff2−827Zeff]Eh
步骤5:对 Zeff 求最小值
dZeffdE=2Zeff−827=0
Zeffopt=1627=1.6875
代回能量表达式:
Emin=[(1627)2−827⋅1627]Eh=[256729−128729]Eh
=[256729−1458]Eh=−256729Eh≈−2.848Eh
转换为电子伏特:
Emin=−2.848×27.2 eV≈−77.5 eV
步骤6:与实验和更精确计算比较
| 方法 | 基态能量 (eV) | 误差 |
|---|
| 无屏蔽 (Z=2) | -108.8 | 37% |
| 单参数变分 (Zeff=27/16) | -77.5 | 2% |
| Hylleraas (1929, 含 r12) | -78.7 | 0.4% |
| 实验值 | -79.0 | — |
Zeff≈1.69<2 的物理意义:每个电子部分屏蔽了核电荷,另一个电子感受到的有效吸引减弱。这个简单的物理图像,仅用一个参数就捕捉了电子关联的主要效应。
更精细的试探函数(如Hylleraas在1929年使用的包含 r12=∣r1−r2∣ 的函数)可以将误差降到0.1%以下。
graph TD
A[氦原子变分法] --> B["无变分: $Z=2$"]
A --> C["单参数变分: $Z_{eff}$"]
A --> D["多参数变分: Hylleraas"]
B --> E["$E = -108.8$ eV"]
C --> F["$E = -77.5$ eV"]
D --> G["$E \approx -79.0$ eV"]
E --> H["误差37%"]
F --> I["误差2%"]
G --> J[几乎精确]
H -->|物理| K[忽略电子排斥]
I -->|物理| L[有效屏蔽电荷]
J -->|物理| M[关联效应]
16.2 WKB近似:准经典的世界
16.2.1 从波动到粒子:WKB的思想起源
WKB近似(以Wentzel, Kramers, Brillouin命名,1926年)是一种半经典方法——它把普朗克常数 ℏ 当作小参数,在 ℏ→0 的极限下展开。
核心思想:如果势能 V(x) 在德布罗意波长 λ=h/p 的尺度上变化缓慢,那么波函数 locally 近似为平面波,但振幅和波长随位置缓慢变化。
假设解的形式:
ψ(x)=eiS(x)/ℏ
代入定态薛定谔方程:
−2mℏ2dx2d2ψ+V(x)ψ=Eψ
得到关于 S(x) 的方程:
2m1(dxdS)2−2miℏdx2d2S=E−V(x)
将 S(x) 按 ℏ 的幂次展开:S=S0+ℏS1+ℏ2S2+⋯
零阶(经典极限):
2m1(dxdS0)2=E−V(x)=p2(x)/(2m)
其中 p(x)=√2m(E−V(x)) 是经典动量(local momentum)。
因此 S0(x)=±∫xp(x′)dx′。
一阶(WKB近似):
S1=2ilnp(x)
综合起来:
ψ(x)≈√p(x)1exp(±ℏi∫xp(x′)dx′)
graph TD
A[WKB近似] --> B["假设: 势能缓慢变化"]
B --> C["$\lambda \ll |V/(dV/dx)|$"]
C --> D[波函数局部近似平面波]
D --> E["$\psi(x) \sim \frac{1}{\sqrt{"\\"p(x)\\""}}e^{\pm i\int p dx/\hbar}$"]
E --> F["经典动量 $p(x) = \sqrt{"\\"2m(\"\\\\"E-V\\\\"\")\\""}$"]
F --> G["经典区域: $E > V$, 振荡解"]
F --> H["非经典区域: $E < V$, 衰减/增长解"] 16.2.2 经典区域与非经典区域
经典允许区(E>V(x)):p(x) 为实数,波函数是振荡的
ψ(x)≈√p(x)Asin(ℏ1∫xp(x′)dx′+δ)
经典禁区(E<V(x)):p(x)=i∣p(x)∣ 为虚数,波函数是指数衰减或增长的
ψ(x)≈√∣p(x)∣Cexp(−ℏ1∫x∣p(x′)∣dx′)
ψ(x)≈√∣p(x)∣Dexp(+ℏ1∫x∣p(x′)∣dx′)
转折点(E=V(x),即 p(x)=0):WKB近似失效,因为分母趋于零。需要特殊处理——连接公式(connection formulas)。
graph LR
subgraph "WKB解的区域划分"
A[经典禁区 I] --> B["转折点 $x_1$"]
B --> C[经典允许区]
C --> D["转折点 $x_2$"]
D --> E[经典禁区 II]
end
style A fill:#ffcccc
style C fill:#ccffcc
style E fill:#ffcccc
style B fill:#ffffcc
style D fill:#ffffcc 16.2.3 连接公式的严格推导
在转折点附近,WKB解失效。需要把两侧的解"连接"起来。精确的连接需要求解艾里方程(Airy equation)在转折点附近的渐近行为。
考虑一个转折点 x=a,E=V(a)。在 x≈a 附近,将势能线性化:
V(x)≈V(a)+V′(a)(x−a)=E+F(x−a)
其中 F=V′(a)。薛定谔方程变为:
−2mℏ2dx2d2ψ+F(x−a)ψ=0
令 ξ=(2mF/ℏ2)1/3(x−a),方程化为艾里方程:
dξ2d2ψ−ξψ=0
其解为艾里函数 Ai(ξ) 和 Bi(ξ)。
艾里函数的渐近行为:
- ξ≫0(禁区):Ai(ξ)∼2√πξ1/41e−32ξ3/2
- ξ≪0(允许区):Ai(ξ)∼√π∣ξ∣1/41sin(32∣ξ∣3/2+4π)
将WKB解与艾里函数的渐近形式匹配,得到连接公式:
从禁区到允许区(左侧转折点 x1):
√∣p(x)∣1exp(−ℏ1∫xx1∣p(x′)∣dx′)⟷√p(x)2sin(ℏ1∫x1xp(x′)dx′+4π)
从允许区到禁区(右侧转折点 x2):
√p(x)1sin(ℏ1∫xx2p(x′)dx′+4π)⟷2√∣p(x)∣1exp(−ℏ1∫x2x∣p(x′)∣dx′)
注意:连接公式中的因子 2 和相位 π/4 来自艾里函数的精确匹配。这些因子对于量子化条件至关重要。
16.2.4 量子化条件的严格推导
对于束缚态(两边都是衰减解),连接公式给出量子化条件:
在经典允许区 (x1,x2) 内,波函数必须同时匹配左右两个转折点的连接公式。这意味着允许区的两个正弦解必须是同一个函数。
左侧连接给出:
ψ(x)∝√p(x)2sin(ℏ1∫x1xp(x′)dx′+4π)
右侧连接给出(从右向左写):
ψ(x)∝√p(x)2sin(ℏ1∫xx2p(x′)dx′+4π)
这两个表达式必须相等。利用 sin(θ)=sin(π−θ),我们要求:
ℏ1∫x1x2p(x)dx+2π=(n+1)π
即:
∫x1x2p(x)dx=(n+21)πℏ,n=0,1,2,…
这就是Bohr-Sommerfeld量子化条件的改进版(多了1/2,来自转折点处的相位损失——每个转折点贡献 π/4,两个共 π/2)。
用经典作用量表示:
∮pdx=2∫x1x2p(x)dx=(n+21)h
graph TD
A[连接公式] --> B["转折点: Airy函数"]
B --> C[两侧WKB解匹配]
C --> D["相位损失 $\pi/2$每转折点"]
D --> E[量子化条件]
E --> F["$\int_{x_1}^{x_2} p dx = (n+\frac{1}{2})\pi\hbar$"]
F --> G["谐振子: 精确!"]
F --> H["氢原子: 好近似"]
F --> I["一般势阱: 定性正确"]验证:一维谐振子
对于 V(x)=21mω2x2,转折点在 x=±x0,其中 x0=√2E/(mω2)。
∫−x0x0√2m(E−21mω2x2)dx=ωπE
量子化条件给出:
ωπE=(n+21)πℏ⇒En=(n+21)ℏω
这正是谐振子的精确解!WKB对谐振子给出精确结果是一个幸运的巧合。
16.2.5 隧穿:穿过经典禁区
WKB最引人注目的应用之一是量子隧穿(quantum tunneling)。在经典物理中,粒子能量低于势垒时无法穿越。但在量子力学中,波函数在禁区是指数衰减而非严格为零。
graph LR
subgraph "势垒隧穿"
A[入射区 I] --> B[势垒区 II]
B --> C[出射区 III]
D["$E > V$"] --> E[振荡波函数]
F["$E < V$"] --> G[指数衰减波函数]
G --> H[非零穿透]
end
style B fill:#ffccccWKB隧穿概率:
对于高度为 V0、宽度为 a 的方势垒(更一般地,任意形状的势垒),透射系数近似为:
T≈exp(−ℏ2∫x1x2√2m(V(x)−E)dx)
指数因子中的积分称为Gamow因子。即使对于宏观尺度的势垒,只要势垒不太高或太宽,透射概率虽然极小但非零。
16.2.6 α衰变:量子隧穿的经典范例
α衰变是WKB隧穿最著名的应用。在原子核内,α粒子(氦核,两个质子+两个中子)受到核力的强吸引。但在核表面之外,它感受到的是库仑排斥势:
V(r)=4πε0r2Ze2
对于核内的α粒子,总能量 E>0 但 E<V(r) 在 r<r1 和 r>r2 区域(r1 是核半径,r2 是转折点,r2=2Ze2/(4πε0E))。
graph TD
A["α衰变: 核势阱+库仑势垒"] --> B["核内: 强吸引势"]
A --> C["核外: 库仑排斥 $V(r) \propto 1/r$"]
B --> D["α粒子被束缚"]
C --> E[经典禁区]
E --> F[WKB隧穿]
F --> G["衰变概率 $P \sim e^{-2G}$"]
G --> H["Gamow因子 $G = \int_{r_1}^{r_2}\sqrt{"\\"2m(\"\\\\"V-E\\\\"\")\\""}dr/\hbar$"]
H --> I["半衰期 $t_{"\\"1/2\\""} \propto e^{+2G}$"]Gamow在1928年用WKB方法计算了α衰变的寿命。对于重核,库仑势垒很高,G 很大,因此半衰期从微秒到数十亿年不等。这解释了为什么铀-238的半衰期是45亿年(与地球年龄相当),而某些同位素只有几微秒。
WKB给出衰变常数:
λ=τ1≈νexp(−2∫r1r2ℏ√2m(V(r)−E)dr)
其中 ν 是α粒子在核内碰撞势垒壁的频率(约 1021 Hz)。指数因子通常非常小(10−20 到 10−50),导致观测到的半衰期很长。
数值例子
例子1:WKB量子化条件的数值验证
例题:一个质量 m=1 MeV/c2 的粒子(约2个电子质量)在一维势阱 V(x)=V0∣x/a∣ 中运动,其中 V0=10 eV,a=1 Å =10−10 m。用WKB近似计算基态和前两个激发态的能量。
步骤1:写出WKB积分
对于 V(x)=V0∣x∣/a,转折点在 x=±xn,其中 V0xn/a=En,即 xn=Ena/V0。
∫−xnxn√2m(En−V0∣x∣/a)dx=2∫0xn√2m(En−V0x/a)dx
令 u=x/xn,dx=xndu:
=2√2mEn⋅xn∫01√1−udu=2√2mEn⋅V0Ena⋅32
=3V04a√2mEn3/2
步骤2:应用量子化条件
3V04a√2mEn3/2=(n+21)πℏ
解出 En:
En=[4a√2m3V0πℏ(n+21)]2/3
步骤3:代入数值
m=2me=2×9.11×10−31 kg =1.822×10−30 kg
ℏ=1.055×10−34 J·s
V0=10 eV =1.602×10−18 J
a=10−10 m
计算常数因子:
C=4a√2m3V0πℏ=4×10−10×√2×1.822×10−303×1.602×10−18×π×1.055×10−34
=4×10−10×1.907×10−151.590×10−51=7.628×10−251.590×10−51
≈2.08×10−27 J3/2
因此:
En=[2.08×10−27×(n+21)]2/3
对于基态 n=0:
E0=[2.08×10−27×0.5]2/3=[1.04×10−27]2/3
=(1.04)2/3×10−18≈1.03×10−18 J≈6.4 eV
对于 n=1:
E1=[2.08×10−27×1.5]2/3=[3.12×10−27]2/3
≈(3.12)2/3×10−18≈2.18×10−18 J≈13.6 eV
对于 n=2:
E2=[2.08×10−27×2.5]2/3≈(5.2)2/3×10−18≈3.0×10−18 J≈18.8 eV
步骤4:验证WKB适用条件
对于基态,转折点 x0=E0a/V0≈0.64a=0.64 Å。
经典动量最大值(x=0):pmax=√2mE0≈√2×1.822×10−30×1.03×10−18
= \sqrt{3.75 \times 10^{-48}} \approx 1.94 \times 10^{-24} \text{ kg·m/s}
德布罗意波长:λ=h/pmax≈3.42×10−10 m =3.42 Å。
势能变化尺度:∣V/(dV/dx)∣=a=1 Å。
WKB条件:λ≪∣V/(dV/dx)∣,即 3.42 Å ≪1 Å?不满足!
这说明对于基态,WKB近似不是很好。对于高激发态,En 增大,λ 减小,WKB变得更好。例如 n=2 时,λ≈2.0 Å,仍然不太小。这个势阱的线性特性使得WKB收敛较慢。
例子2:α衰变的Gamow因子数值估算
例题:铀-238的α衰变。α粒子能量 E=4.27 MeV,核半径 r1≈7.4 fm(1 fm =10−15 m),原子序数 Z=92。估算半衰期。
步骤1:计算转折点 r2
库仑势:V(r)=4πε0r2Ze2
转折点 r2 满足 V(r2)=E:
r_2 = \frac{2Ze^2}{4\pi\varepsilon_0 E} = \frac{2 \times 92 \times (1.44 \text{ MeV·fm})}{4.27 \text{ MeV}}
(使用 e2/(4πε0)=1.44 MeV·fm)
r2=4.27264.96≈62.1 fm
步骤2:计算Gamow因子
G=ℏ1∫r1r2√2m(V(r)−E)dr
=ℏ√2mE∫r1r2√rr2−1dr
令 r=r2sin2θ,dr=2r2sinθcosθdθ。
当 r=r1,sin2θ1=r1/r2=7.4/62.1≈0.119,θ1≈0.347 rad。
当 r=r2,θ2=π/2。
∫√rr2−1dr=∫θ1π/2sinθcosθ⋅2r2sinθcosθdθ=2r2∫θ1π/2cos2θdθ
=2r2[2θ+4sin2θ]θ1π/2=2r2[4π−2θ1−4sin2θ1]
=2×62.1×[0.785−0.174−0.164] fm=124.2×0.447 fm≈55.5 fm
计算 √2mE/ℏ:
mα=4×931.5 MeV/c2 =3726 MeV/c2
ℏc=197.3 MeV·fm
ℏ√2mE=197.3√2×3726×4.27 fm−1=197.3√31824 fm−1=197.3178.4 fm−1≈0.904 fm−1
因此:
G=0.904×55.5≈50.2
步骤3:计算透射概率和半衰期
透射概率:T≈e−2G=e−100.4≈3.7×10−44
α粒子在核内运动速度:v=√2E/mα=c√2E/(mαc2)=c√8.54/3726≈0.048c≈1.44×107 m/s。
核直径 2r1≈15 fm =1.5×10−14 m。
碰撞频率:ν=v/(2r1)≈1.44×107/1.5×10−14≈9.6×1020 Hz。
衰变常数:λ=νT≈9.6×1020×3.7×10−44≈3.6×10−23 s−1。
半衰期:
t1/2=λln2=3.6×10−230.693≈1.9×1022 s
转换为年:
t_{1/2} = \frac{1.9\times 10^{22}}{3.15\times 10^7} \approx 6.0 \times 10^{14} \text{ 年}
实验值:t1/2≈4.5×109 年(45亿年)。
我们的估算大了约5个数量级。原因:
- 我们用了很粗糙的WKB近似(忽略核势阱内部的细节)
- 碰撞频率的估算过于简化
- 预形成因子(α粒子在核内预形成的概率)约为 10−4 到 10−5
尽管如此,WKB成功地解释了半衰期的数量级和趋势:
- 能量 E 越高,r2 越小,G 越小,半衰期越短
- 重核 Z 越大,库仑势垒越高,G 越大,半衰期越长
这解释了Geiger-Nuttall定律:lnt1/2∝Z/√E。
本章总结
graph TD
A["第16章: 变分法与WKB"] --> B["变分法: 从猜测中找下界"]
A --> C["WKB近似: 准经典展开"]
B --> B1["Rayleigh-Ritz原理"]
B --> B2[试探波函数的艺术]
B --> B3["氦原子基态: 经典战役"]
C --> C1["$\hbar \to 0$ 展开"]
C --> C2["经典/非经典区域"]
C --> C3["连接公式: Airy函数"]
C --> C4["Bohr-Sommerfeld量子化"]
C --> C5[量子隧穿]
C --> C6["α衰变"]
B1 -.->|核心| B2
C2 -.->|需要| C3
C3 -.->|得到| C4
C5 -.->|应用| C6变分法和WKB是量子力学近似方法的两大支柱:
- 变分法擅长处理低能态(特别是基态),给出能量的严格上界
- WKB擅长处理高能态或缓慢变化势场,提供半经典图像
它们互补而非竞争——物理学家根据问题的特征选择工具。在复杂的真实系统(分子、固体、核)中,这些方法至今仍在广泛使用,通常与数值方法结合。
练习与思考
1. 变分法与不确定性原理的关系
用高斯试探函数 e−αx2/2 对一维谐振子做变分法时,最优参数给出 ⟨x2⟩=ℏ/(2mω) 和 ⟨p2⟩=mℏω/2。
验证此时 Δx⋅Δp=ℏ/2,恰好达到不确定性原理的下界。解释为什么高斯波函数同时最小化了能量和不确定性乘积。
提示:计算 ⟨x2⟩ 和 ⟨p2⟩ 在一般 α 下的值,证明乘积在最优 α 时取最小值。
2. WKB近似失效的条件
WKB近似的适用条件是 "势能变化缓慢",数学上表示为:
ℏ∣∣∣∣dxdV∣∣∣∣≪∣p(x)∣3/m
解释这个条件的物理意义:为什么转折点附近WKB失效?对于线性势 V(x)=Fx(恒定力场),WKB精确吗?
提示:转折点处 p(x)=0,不等式左边有限而右边趋于零。
3. 从α衰变到扫描隧穿显微镜
量子隧穿不仅是核物理现象,也是扫描隧穿显微镜(STM)的工作原理。在STM中,电子从针尖隧穿到样品表面,隧穿电流 I 与针尖-样品距离 d 的关系为 I∝e−2κd,其中 κ=√2mϕ/ℏ,ϕ 是功函数(约几eV)。
计算:如果 ϕ=4 eV,距离增加1 Å(10−10 m),隧穿电流下降多少倍?这正是STM能达到原子级分辨率的物理原因。
提示:代入数值计算 κ,然后计算 e−2κΔd。
4. 氦原子激发态的变分法
氦原子的第一激发态(1s2s)是单态(21S)还是三重态(23S)能量更低?为什么?
提示:考虑电子-电子排斥在两个电子波函数重叠较大时的效应。三重态的空间波函数必须反对称,两个电子倾向于远离彼此,因此排斥能更小。
5. 连接公式的推导
在转折点 x=a 附近,设 V(x)≈E+F(x−a),证明薛定谔方程可化为艾里方程。利用艾里函数的渐近展开,推导连接公式中的相位 π/4 和振幅因子2。